(下)
这样的孤独一过便是几年。
我仍然帮助父亲处理国事。私下无人的时候,他便露出难得不为人所知的父亲的温柔,对这样的他我是无所抗拒的。而每当他提起当年的事,我总是心口一紧,不愿再提。
我的确是功臣,但那比杀了我还让我难过。
父亲的眼里会闪过精光,按住我的头发,暗示着我对他忠心之类的话。我痛恨自己的懦弱,感受他温厚的手掌和深沉的绿色眼睛,我就无法拒绝他。我甚至承认,若有下次,我仍会用我的剑保护他甚至是我的生命。
所谓的父子连心便是这样的么……
我想着米罗会怎样徘徊在生死边缘,怎样带着受伤落魄的心留落他处。当然,如果他还活着的话。
每想到这,我眼角都会有温热的液体流淌。
柏修最终被捉了回来,看到他宁死不从地样子我有种心悸。他是誓死效忠先王的。
我扔了那个混合着薄荷矢菊的香囊,他会使我想起米罗。也很少再踏足那个荡着秋千的御花园。把米罗常骑的已经长大的骊驹关进了马厩,任它在无人之时发出悲戚的嘶鸣声……我试图割断一切可以与米罗相联系的事物。
这样,这个世界变再没有价值的东西可以让我留恋,至少,我死的时候可以没有犹豫。
我变得愈加的冷漠,愈加的难以接近。众人面前的我,就像一块让人畏惧的寒冰。
我20岁的时候,与浦塞岛的战争爆发。
为了长期的边疆纷争,而父皇的无止境的野心让他贪婪地向浦塞岛扩张国界,侵占领土。甚至联合了北方的拉达国,派出精良的兵马联合了拉达著名的铁骑兵向浦塞岛皇城进发。而我负责用卫军与亲自率军的浦塞岛国王撒加在普亚山周旋,目的只是拖住对方主力,给予我方联军足够的时间攻破浦塞岛皇城。
我率军在普亚山的一战异常艰难,因为那远不是仅仅抱着拖延时间的想法就能解决,我牢牢记住了撒加的名字。登基不久的新王却威信极大。我一点不敢小觑他的能力,他的领导能力,作风,头脑无一不是一流的。
且是异常高贵优雅却又气度凌厉魄人……当我们第一次正面交锋时我与他的对视,他海蓝色深邃的眼瞳似乎看穿了我的一切,那种犀利的、带着残虐的眼神。
蓝眸顾盼间锋芒四射,锐利如鹰。
他,是天生的王者。
他看穿了我的诡计。最后一战的他以及他的将士们是怒不可遏的。
以至于最后,我不得不释放毒烟来争取最后的时间。
但那已经来不及了,我扬起嘴角,尽管我们输了,至少我已争取到足够的时间。
胜券在握的父皇却收到了战败的消息。我也不禁错愕。
联军在皇城城墙下折伤无数,仅铁骑就伤亡上万,惨败而归。
浦塞岛皇城内有奇人?连我都不得不开始相信了……
联军的我方首领被俘——正是柏修。
柏修对浦塞岛地形条相当熟悉,父皇当初是利用聿清威胁他出战,到今反到落的成为阶下囚。
我国投降。
柏修由我国使者带回时,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深色的眼睛沉默着,低沉地告诉我那个大败联军的浦塞岛奇人就是米罗。
我脑子“嗡”的一声便再无反应。
米罗。
这几乎封印在我脑海中的词……
米……罗…………………………米罗……米罗米罗………………还活着。
我沉重而激烈地呼吸着,维持了4年的冷静土崩瓦解,“他还活着”的意念在脑海中反复旋转,一遍又一遍,下意识地第一次用手去摸腰间的香囊,却忘了那是空空如也。
我说,我要割去一切与米罗相联系的事物。
原来我根本没做到。他早已扎根在我心房最深处,隐蔽到连我自己都被欺骗了。原来我是那么那么的怀念他。
我失去重心的跌坐在长椅上,紧紧抱住双臂,泪水潸潸而下。
浦塞岛地域遥远,我最远也就在普亚山边与撒加争斗时驻扎过一阵。普亚山是两国的国界之分。
我站在那个落满了灰尘的秋千旁抚摸了良久,眼睛忍不住潮湿了。我知道,我已经做了决定。
我瞒着日理万机的父皇,骑马不分日夜地狂奔。
我确信,我要找他。
以我轻灵的身手要伸不知鬼不觉地闯入浦塞岛宫墙是件很容易的事。我找准了时机,在某天早朝之时,翻入内墙。
想到米罗就在这里生活,此时的他与我呼吸着相同的空气,我的心开始狂跳……
我细细搜寻着偌大的皇宫,我不确定以米罗的身份他该住在哪里,或是米罗是以何种身份留在这里的。
想到他用计使我方联军溃不成军,他是以一个局外人的身份在对付我们,我的心揪紧了。
万没想到,会有这么一天。我们站在对立的两面,此时陌生的环境,陌生的脸孔,陌生的空气。曾经我们的心是如此的贴近契合,而我越来越找不到这种感觉。明明是离他越来越近,可心却在抗拒着。
会以怎样的情形想见我无法预料……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来到后花园。只是下意识地觉得,以前的米罗经常在御花园与我共同消遣时光……那秋千……我慌慌忙忙抱住从秋千下滑落的米罗……
裴伽把米罗引到我面前——这是米罗,我的儿子。以后你们便一起了,作为兄长你要好生照顾他。……
我又开始恍惚。
仿佛回到了那个让我留恋的时光。
心里一跳。
远处那个长亭里坐着的修长悠闲的身影落入眼帘。我颤抖着轻轻靠近,眼睛愈发的清明。
我静静看着他为了只小雀跳下亭子,然后愣愣得看着它展翅消失。
他突然露出了让我心疼的表情。我终于不再隐藏,在他背后喊了他的名字。
我看着他瞬间僵直的背脊,背对着我的身子始终没有面向我。我看到他在微微颤抖,放在身体两侧的手不自然地握了拳。
看到米罗诚实的反应我反而有些释怀。至少说明他没有忘记我。
他终于转过了身子,直直看着我。我近乎贪婪地打量着他,从头至脚,一处都不愿放过。
米罗长大了。他的个子已经和我不相上下,修长挺拔,深蓝色的卷发闪耀着光泽流泻至整个背部,头发好长了呢,都快及腰了。
印象中那双波光流转、纯澈透明的蓝紫色瑰丽的眼眸已经带着深深的智慧和复杂,他初见我的震惊已经消失,只变成静静的凝望。我有些失神的凝视着这双美目,他已经对我构成了致命诱惑。
米罗,米罗,米罗!我居然,真的见到了米罗!我的心已经无法呼吸了,我颤抖着唇,不放过他的每一处表情变化。
想必,他是恨着我的。我想表达我的急切心情,想把他狠狠搂在怀里,想告诉他我有多想他……
但我一开口就带着讽刺,甚至带上嫉妒。
我找了你那么久,你当真流亡到这了,而且过的不错,米罗?
我的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清冷。
不出意外地看到米罗抽搐的嘴角,我又狠狠伤到了他。
那都不重要了,死人是没有身份的…… 他冷淡的口气让我后悔和心痛。
谁能想到呢,你竟会是流亡在外——敌国的皇子?
米罗皱起了眉头。
柏修回来时我什么都知道了。是他……告诉我的
我终于妥协,近乎哀伤地看着他。
为什么你忘了一切,为什么你放弃了一切,为什么你连自己的国家都舍弃,为什么连你的母亲都舍弃了……
够了!!不要再说这种话!!
米罗失控地打断我的话,我从他眼里看到了悲伤和激愤。
是我的错,明明是我的错,我却将一切都推到了米罗身上。
我沉下声音,低低地唤他的名字。
不管你信不信,我是真的一直在想你……
看到他惊愕不已的表情,我走上前轻轻抱住了他,感受到怀里的人不住的颤抖。有些无法自拔地抚摸他的身体,手游移至胸口停了下来。
那里有道疤,是我亲手留下的。
米罗的身体僵直着,但他没有拒绝我越靠越紧的身体。
对不起……
我低声向他道歉,眼睛余光却扫到了远处假山后凌厉的目光……
那熟悉的、锐利如鹰的目光……
我笑了。
在那瞬间我似乎明白了一切。我想试试看。
如果这是假的
如果这是假的
我无声地笑,笑得凄凉,笑得讽刺。
皇宫的御花园不是可以久呆的地方。临走前我拉住了米罗的手,约他三天后见面。
我想,聪明如他,应该明白我的意思。然而,看到他点头的时候我并不完全安心。
我无意间注意到米罗光洁的颈脖里的温润光泽的美玉。那是以前,我不曾见到的……
他看向我的眼神依然留恋,却少了以前对我独有的依赖,甚至带着犹豫。
我心里不安,却也可以预测到某些东西。米罗,他或许已经不再爱我。
不,我有什么资格说?也许,对于米罗的意义,我从来就是疼他爱他的兄长而已。
我的手心冒出了冷汗。
那晚的月亮很美。邪邪地挂在西天角,一如仙女的娥眉,秀美优雅。我突然想起父皇登基的那天夜里,我同样也是独对夜空,冷月苍白,撕扯着我的心。
米罗如期来找我,我看到除他的睫毛在眼睑投下的阴影外,还有淡淡的黑影。他没有睡好。
这么多年我一直在渴望什么,在执著什么?
花开花谢,日升夜落,我也迷惘冷漠了这么久……
我已经忘了那天我是怎样离开的。
总之,我吻别了米罗。然后一个人离开。事实上,四年前的宫变里皇子米罗就已经死了,死在了卡妙——我的手里。
我的长剑贯穿了他的胸口,我是看着他倒下的。
米罗,不再是属于我的了……
米罗真诚的话语还萦绕在我的耳边
妙妙,是自己心里最重要的人,最热闹的皇宫其实是最孤独的地方,儿时有你,我才不寂寞。
可我爱上了撒加,离开他——我恐怕此生都寂寞。
我没有听错,米罗有了爱人。那块挂在米罗脖子里带着撒加炽热感情的美玉,就是这样牢牢拴住了米罗吧。
是他救了米罗,是他灌注了全身心的爱,让米罗重新活过来的吧。
我注视着米罗说起撒加时眼里流露出的柔情,我顿时明白,那才是真正属于情人间的眼神。
我突然笑了,米罗对我至始至终都只是兄长之情。
我曾经,也是这么看待自己的感情的……。
午后,我在自己的寝殿醒来,恍惚中见到了美丽的蓝色精灵,我在半梦半醒中与他相拥。
待我真正清醒来,这段似幻似真的美妙印象越来越模糊不清,是经历还是梦,我再也说不出来……
生命何其短,爱情何其简单,为何我和米罗要这么难,这么难……我看着所谓爱情的渐渐覆灭,是痛是悲,不再重要。
原来我的命运,早已被铭刻,早已不自由。
直起身子,纷乱与惨烈已经不见,唯剩窗外的雨,似从未曾停过。
轻轻对他说:请找到幸福。米罗,请找到幸福。
已经找到了吧。
捂着脸,从指尖渗出的液体不似当日米罗的温热,而是冰冷。
下次见面,我们便是真正的敌人了。
——the en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