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沁央 @ 2006-09-17 00:01

(前言:这篇可以算是以前那锅《错落的天空》的前传哦,但作为单独的故事也是可以的。不过妙迷,是可以不入的= =) 


(上)
 抬头看到天边的红云渐渐离我远去,稚子的歌声轻灵地穿透斑驳厚重的城墙萦绕在皇城上空……这里很美、很美,美到苍凉萧索。

 不再拥有生命的翩飞的落叶如蝴蝶般旋转着,不规则的跳跃起伏中,在我和米罗曾经最亲密无间的花园里的千秋上落下,萧瑟的风轻轻拂过,便消失了。

 很多很多年以后不知道我是否仍会站在这里,站在再也不会有那个让我魂牵梦萦的身影出现的这里,久久地盯着静止的秋千回忆过去,回忆米罗。

 不知何时起喜欢盯着那些打卷的落叶,痴痴的,痴痴的……仿佛在那么漫长的孤独中,它们翩飞着一点一点填满我心口的某个罅隙。眼前虚幻的蓝色一晃而过,心,仍然是空的……



 ………………


我叫卡妙。

起这个名字的人,是当朝皇帝——也是我的父皇萨尔。“父皇”,对我来说陌生的名词。我从来都叫他父亲,在我15岁那年的一天里,我突然被迫改口为“父皇”。

父亲,父皇。

这是他篡权夺位的铁证。这个本不属于他的皇位,现在他坐得是如此之稳。幼年模糊的印象里,父皇身材伟岸,胸广肩阔,声洪亮,毫不逊色于他的兄长裴伽。但很长时间他都站在裴伽的身后,微低头遮掩去一切反映出他真正表情的脸。在我眼里的裴伽,是个真正伟大的君王。琉尼亚王朝的国土是他一手开辟的,当政期间国泰民安。他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和魄力是父皇无法比拟的,他是琉尼亚的王。

我纤敏地从父亲看向裴伽的墨绿色的眼眸里除敬佩外的不甘,那幽深的绿色隐藏了多少足以毁灭一切的火光,带着嗜血、残虐与狂傲。
 
那时我并没有真正明白父亲的心。但他很早就把我带进了宫参见君王裴伽。裴伽看向我的深邃眼神让我心惊,年幼的我却记住了父亲的教导镇静而礼貌地维持原有的姿势,不卑不亢。那时我只有6岁。
 
意外地从高大威严的王的蓝色眼眸里看到了赞许和如春风般温柔的微笑。他是如此得英俊伟岸让我呆呆地注视着他好久,看着他示意着打手势让众人牵引着一个小小的身影缓缓出现在我的眼前。

蓝色的、幼小的身影。

我有点不知所措地向父亲求助,意外地看到父亲同样惊异的表情。

“这是米罗,我的儿子。以后你们便一起了,作为兄长你要好生照顾他。”

蓝色浓密的卷发衬着白皙的小脸,尚站不稳地抱住裴伽的膝,欢呼一声父皇,然后转过头用他清澈无底的大眼睛疑惑地看我。

那时,米罗3岁。

很多年以后再次回想到和米罗的第一次相见,是这样的顺理成章。他那天使般纯真的笑脸从此便再也不能从我脑海中抹去了。他在裴伽的指引下,步履蹒跚地一步一步走到我跟前,我生怕他摔倒急忙上前抱住了软软的身子,轻盈的蓬松的头发俏皮地挤到我的耳边,我便觉得满世界都是他了。那是带着那种年龄特有的奶香味让我不愿再放开这个小弟弟。

米罗是独子。在天下最有权势的遮风蔽雨之处,却挡不住皇城里某些人冷冷的目光。

米罗的母亲母仪天下,裴伽对后宫诸妃虽都有临幸却独爱聿清——皇后的名。自然也对聿清的儿子米罗独爱有加。顺利成章的诏书,顺理成章的封以皇子之名,顺理成章地独享天下之宠。

米罗无论行至何处都由嬷嬷掺着,侍女领着。我曾看到,米罗在众人的牵引下路过御花园,扭头看到花园里飞得快活的风筝,脸上现出一丝羡慕,但很快便恢复到淡漠中去。

皇子陛下,不可以乱跑哦。

先生在书房等你哦,连上次生病欠下的课要一起补回来。

上次随便跑花园小人的脑袋差点就没了。

……

我是心疼他的。

米罗从小就学会了隐忍。他遗传了裴伽的犀利高贵和聿清的优雅。裴伽的眼瞳是纯粹的深蓝,可以包容一切的蓝。聿清的眼眸是美丽神秘的紫色,她优雅动人而温婉。米罗那亦蓝亦紫的瞳仁对我是致命的诱惑,那是君王和皇后的完美结合。我知道,他在无奈却又坚定地做着他该做的事,事实上米罗是孤独的。尚算幼年的他却承受着同龄人根本无法驾驭的责任和危险。 

他在宫里任何人面前都谦逊有礼,我看到的,明明不是最自然的笑容。

可幸,唯有面对我时,米罗才恢复了那个最纯真活泼的样子。他唤我“妙妙”。这是我们之间特有的称呼,他说要把我和那些庸俗之人区分开来,我就是妙妙,唯一的妙妙。

不愿他隐藏真实的内心,毕竟米罗尚小。我不能真正帮到他,只希望他能快乐。

宫里处处有阴谋,处处要防备。想到米罗随时会陷入危机我都坐立难安。

闷热湿腻的一个酷暑之夜,10岁的米罗被热醒,没有叫醒陪睡的童子便出门透气。当时我是那么巧的正好去找寻他,拉住米罗的手会心一笑正要关门,一个蒙面人推窗而入,刀光一闪,撩起床帐。我一把捂住米罗的嘴把两个人的身子尽量隐藏到门后,米罗浑身僵硬着,眼睁睁看着整个刀身没入童子的背心。

蒙面人友幽灵般越窗消失了。

捂着米罗脸庞的手感到了渐渐温热的液体汩汩而下。

满床的暗红扑面的血腥,可怜的童子来不及哼声就做了米罗的替死鬼。我庆幸那天去找他,虽然我什么都不能做,只有牢牢地抱着比自己小三岁的米罗,看着他稚嫩却努力坚强的心一次一次的在皇宫的阴谋诡计中被伤的鲜血淋漓。

妙妙、妙妙……我害怕……

我无言地胡乱抹着米罗满面的泪,心也为他紧紧揪住了……

进宫的那年我只从米罗眼里看到纯澈天真。蓝紫色焕发奇异瑰丽光泽的眼眸里充满了信任、安详。只为了虚有却诱惑极大的皇子地位,竟有人可以不择手段的去对付这么无害的米罗。我不知道米罗从什么时候开始害怕的,总之他亲近的人总在不断死去、失踪,或是陷入冤案灾祸,米罗的眼神也在逐渐改变,他渐渐用淡漠伪装自己,把那颗真实的心愈藏愈深。

每次看到米罗露出苍白、脆弱的神色,我都深深为他心疼。我的外表是绝对冷漠无情的,平日里绝难有宫人没事敢来和我搭话。传言亲王萨尔的儿子卡妙清丽冷漠,人如白莲般出尘却浑身冰若寒霜,极难接近。如此冷漠实与父萨尔相差甚远。每每看到侍卫宫女对着我噤若寒蝉的样子都置之一笑,实在无聊的很。

我只想保护米罗、保护他远离灾祸。

我用百分百的心去对他,米罗也只有对我会露出灿烂的笑容。无人的夜晚我们常常挤在一张床上睡觉,他亲昵地抱着我睡,我也很满足的把下巴放在米罗发间进入梦乡。

米罗说,我的身子比常人的温度要低,还带着百合青莲之类的清香,很好闻很好闻的。所以他热衷于抱着我睡,而我总是宠溺地摸着他的头,傻瓜,那是因为我随身带的香囊啊。凝视着他仿佛占了极大便宜似的开怀的笑脸,我便不再说什么然后紧紧抱住他。我一定是笑得很愉快的,只要看到米罗的笑脸便能让我的心沉浸在甜蜜中久久不能自拔。

妙妙、妙妙,你要只给我一个人抱啊。

是的,我的拥抱只属于你一个人的,米罗。

米罗有一匹心爱的小骊驹。裴伽送给他时,欢呼雀跃,表情生动极了。以后的日子,我常常牵着载着米罗的小骊驹散布,米罗开心地在马上歪着头看我。等他长大了些,我们便一起驾马……

米罗是极喜欢我为他做的糕点的,明明对侍女们送上的精美糕点不屑一顾,却独爱我做的。我想,他还是依赖我的呢。

我经常做的是一种叫“醉梅糕”的甜点,混入了薄荷叶、青梅,绊以少许的甜酒,为讨他喜欢还经常在青绿色的糕体上点缀上切成细丝的鲜红的果子。米罗爱极了这个,一看到便眉开眼笑得向我讨。

他喜欢,我便经常做了给他,静静欣赏他可爱的吃相,看着他意犹未尽地舔着手指便忍不住要捏捏他的脸。他便移过来搂着我说,妙妙,我们一直不分开,否则我会死的。

我不喜欢这样的话,叹口气搂住他,米罗,不要说死字,你不会死,至少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米罗咋咋舌,怎么突然这么严肃呢?

那时我不清楚,米罗对我而言到底是什么意义。他算是我的弟弟吧,即便是怜悯他的,又觉得对他的感情决不只有这样而已。

和米罗在御花园里牵起了简陋的秋千,我经常让他坐在上面轻轻推他然后半晌听到他嘟哝着“妙妙我好困”,身子一滑便往下掉,我总是眼疾手快,哭笑不得地接住他。米罗不爱整日对着教课先生,我便常抽空去看他。

那时的我坚信着,我是要守护着米罗的,我要保护他,永远不让他受到伤害。

少年时的坚定虔诚的信仰,现在回想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我能保护米罗么?能真正让他远离伤害么?真正带给他伤害的,到底是谁……
 

我其实是懦弱的,面对威严的父亲我无法反抗。我试着,试着去违逆他,结果只是徒劳。

他曾厉声警告过我,不准与米罗太接近,即使我是裴伽引见给米罗的。

为什么?

我不是在装傻,我不是没有看出父亲的心思,但我仍然颤抖着想试图证实。我虽小,但隐约可以了解父亲的话并不是只是存于口上,长期的招兵揽人,早就掌握了大部分的皇城守军。甚至煽动戍边的龙骑大将军助他起兵谋反。他早就蓄势待发,缺的仅是“东风”而已。

哼,琉尼亚迟早,是属于我的……

我清楚地看到父亲幽绿色眼睛里的阴霾和残酷。苍穹忽然划出惊雷,我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我明白总有这一天的到来,但如果这样的话,米罗的下场是我无法想象的。

不要,不要!米罗是无辜的!请放过他!

蠢货!到时候我第一个要除的,就是他!

16岁的我是下了很大的勇气不顾一切地跪在了地上求父亲放过米罗,父亲的震怒无法抑制,我定定看着父亲的额角爆出青筋,一把揪住我的衣领,低沉的吼。

我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忘了,你是我的儿子!

我怔怔地抬起头,突然浑身颤抖起来。

深幽诡异的绿色眼瞳。

我透过那绿眸上的倒影,拨开迷雾,确切地看到了属于我眼睛的颜色————同样深幽诡异的深绿色。

我如遭晨钟暮鼓,一下子瘫软在地上。

你身上流的是我的血,你的本质和我一样,你的心思应该是和我相同的。吾儿,助我完成伟大的事业吧。


黑暗的第二年。

整个皇城看在我看里都是灰暗地笼罩在不祥的阴云之下。

米罗看到我依然微笑,然后习惯地搂住我的脖子,而即使紧贴着米罗温热的身体,我也从没有像此时这么不安过。只有感官上真实的触觉让我明白米罗依然在我身边,眼睛却模糊得什么也看不见,心神恍惚。我有这种感觉,我会做出这辈子都后悔的事,我会,我会的。额头沁出细密的冷汗,米罗的手掌贴了过来。妙妙,你怎么了?

没有。我没事。

我用最大的力气去抱他,生怕他转眼就在眼前消失了。我会保护你,让你不受伤害。我一定要保护你。



裴伽急病,极度凶险。临终前遗诏分明,传位于米罗。

这无疑给米罗下了死刑。那年,米罗14岁。

我知道,父亲最好的时机已经来了。

琉尼亚王朝的惨烈宫变开始。

父亲的在温和的兄长的刻意纵容下成倍增长的蠢蠢欲动的叛军杀进城门,火光熏红了整片天空,滚滚浓烟直冲云霄。

我被强行留在了父亲身边指挥作战,斩去不断向前涌来的人的头颅。我的双手沾满了同族人的鲜血,混合了无数人的,再难分清。

我没有看到米罗的身影。他大概被忠诚的侍卫保护着送去安全的地方。这样的猜想让我稍稍松口气。我手上的鲜血已然无法再洗清,我的罪孽也无法被饶恕。

猩红的血溅到了我的脖子里,我的神智开始模糊,那个时候的我,眼里肯定是充满了杀戮、血腥和残忍的,我终究还是流着父亲的血,我的手,用来杀人,竟是如此的契合。

在我几乎以为可以结束一切的时候,难以置信地看到沾上血迹的米罗一脸愤怒地站在我父亲面前。我心中一窒,几乎要站不稳。

我恍惚的神智开始一点点收回来。

但是米罗几乎要嘶声力竭了,他眼中的愤怒足可以燃烧一切,表情是那样的悲愤和决绝。我知道,一夜之间失去一切对他来说是那么残忍。

但他毕竟只有14岁。他什么也做不了。而任性的他偏又挣脱了众人的保护闯到了这里。我看着他染血的脸,是不是在问为什么要挑起这个无端的叛乱,是不是在问为什么要让那么多无辜的同族人失去生命,是不是在问为什么这个皇位这么重要你要的话我大可以把它送给你,是不是在问为什么最温柔的妙妙突然脸色狰狞得如此陌生…… 

我真正害怕了,看着父亲一步一步向我走来,眼里的涵义也越来越明显……

我怕了……

不要、不要再走过来了!

不要逼我……不要逼我!!

时候到了。

卡妙,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杀了他!!!!!!!




胸骨断裂的声音。

鲜血从米罗雪白丝质的上衣喷涌而出。

我呆立地看着自己亲手把长剑刺入米罗的身体,看着米罗的胸口迅速被染红,踉跄退后两步,一口鲜血从口喷出渐上我的长剑。

米罗看着我面无表情的脸,那双平素蕴涵了无数种迥异情感的蓝紫色眼眸此刻一片空洞,苍邈如雪。

妙妙……你真的要杀我?

……为…什么……

……妙妙……

米罗又咳出一口血,软软倒在地上,轻轻抽搐了一下,殷红的、粘稠的血从米罗身下慢慢溢开、扩大。光亮的鲜明的眸子变得暗淡,在我身上流连着,终于缓缓阖上了眼帘。 

刺入米罗身体的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是爱他的。但米罗那轻轻翕合的嘴唇在说什么我已经听不到了……

我看着从他身体里汩汩流出的血,突然想到米罗10岁那年,成为米罗替死鬼的童子身上流淌的暗红的血。那时惊慌失措在我怀里流泪的米罗一定是无助恐惧的,我默念着要永远保护米罗,让他永远不受伤害。

米罗,不要说死字,你不会死,至少我不会让你死在我前面。

这是我说的话吗?现在让这一幕重演的人却是我,那个口口声声说着要保护米罗的人。

我的米罗。突然脑海里片断飞闪,接连交错……我的米罗的第一次见面……御花园简陋的秋千……醉梅糕……米罗、米罗、米罗米罗米罗米罗…………

我脸色惨白地低头看他似乎凝滞了呼吸的样子。

从身子最底层一点一点被掏空了,五脏六腑开始扭曲。

我……亲手杀了他。

我呆滞地抽出剑,对父亲让我处理米罗尸身的要求置若罔闻,发现父亲已经消失在视线里时才艰难地跨出脚,越过高高的门槛就失去了知觉。

我不记得鳞次栉比的宫殿是怎样如摧枯拉朽般绵延坍塌的。

不记得叛军是怎样在宫墙外杀喊嚣天然后冲破皇城的。

琉尼亚这场惨烈的宫变留给我的是刻在脑海里至今都未曾消匿的那如同向着父亲大大张开的正殿,黑暗的血腥的,仿佛直通死亡地府的通道。我,也是刽子手。

还有米罗绝望的眼神。

17岁的我是亲手做出这一切的。

琉尼亚皇城如愿由父亲牢牢掌权。

他正式登基的那天我没有出席,满潮文武官员的膜拜足以满足他,少了一个人,没有人会知道。

我平静地在属于我和米罗的御花园深处坐了一晚。身旁的秋千落寞的陪我,我的目光未曾落在它的身上。我只是在想它的主人如果还在的话会不会还是满心信任地让我推着进入梦乡。我之所以这样失魂落魄是因为,我醒来的那天发现,米罗已经无故失踪了,而大殿里暗红的鲜血仍在。

父亲开始追寻他的下落,派出了大批的人马。虽然他自言这般的重伤米罗是活不成,但找到尸身才能让他真正安心。

我甚至抱着渺茫的希望,米罗可能活着。在那么多裴伽曾经的尚活着的亲信中我怀疑到了柏修,他生死未明,也是失踪。

那漫长的一夜我只是对着苍白的月亮,幽蓝冷酷的光映在眼里是这般冰冷……

坐着冰冷的石凳,看到黑暗中看到那双晶亮纯撤的蓝紫色瞳仁,撞击着我的胸口,恍惚间回到6岁时初见米罗抱着他小小身子的情景。

我的双眼骤然有了神采,费力抬手,想抓住那一抹蓝色。但风吹云散,须臾无影。天,仍是黑暗。 

原来什么都看不到,抓不住……伸出的手僵在半空,嘴角轻轻牵动着,既似笑,又似哭。 麻痹了几天的心突然有了痛感,尔后便奇痛无比,痛得揪心。

我幽绿色的眼眸已是无神,抬眼……

苍白的、令人空虚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的天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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